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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于凤至身边的日子
更新时间:2024-06-15 22:17:16

尽管过去了将近30年,但有一幅暗淡的画面却始终定格在我的脑海中:疏星点点的深夜,在美国洛杉矶好莱坞的山上,一幢平层别墅里,我搀扶着下肢几近瘫痪的老太太去了趟厕所。回到床上,老太太再也睡不着,倚靠着床头,失神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,空洞地注视着窗外无边的黑夜。

我在于凤至身边的日子

我知道,她已经这样眺望了快50年。她能望到太平洋的彼岸吗?床头灯下,稀疏的白发微微颤动,我知道她此刻心潮难平。她在想什么?当年东北大帅府的锦绣繁华?“九一八事变”的铁马冰河?还是陪伴丈夫在溪口、沅陵的幽禁岁月?

她就是于凤至。像一颗来自远方的彗星划过夜空,在行将陨落的时刻,发出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。就是在这个时候,我的人生轨迹与她有了交集。

面试

1987年9月中旬,我辞去上海财贸干部管理学院的教职,只身一人到美国洛杉矶的加州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硕士学位。刚下飞机的时候,口袋里只揣着当时外汇管制只允许兑换的47美元。

因为白天要上课,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夜间上班又能提供食宿的工作。翻遍当地的华文报纸,总算在角落里发现一则招聘启事:好莱坞山华裔老人急征管家、夜间护理,提供食宿,月薪600美元。

第二天一早,我便迫不及待地请朋友送我去面试。

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郑太太,她操一口台湾腔国语,领我进了餐厅。餐桌旁的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太太,皮肤白皙,形体消瘦,看上去有80多岁,因为白内障,眼神显得有点茫然,但精神不错,紧闭的嘴唇透露出几分威严。

她看着我,开始发问,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:“你是从中国大陆来的?”

“是的,从上海来的。”

“那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这下我头晕了。我怎么知道她是谁呢?便摇摇头。

“我是张太太!”

张太太是谁?我更晕,只好小心翼翼地问:“请问您是哪位张太太?”

“这你都不知道?”她显然有些不快,“张学良,你知道不?”

哇!我恍然大悟,连忙说:“张学良将军?当然知道。那您老就是,于——凤——至?”

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后来我知道,她十分在意“张太太”这个称呼,即使1963年与张学良离婚后,她仍然坚持要别人称她为“张太太”,以至于那个姓郑的管家虽夫家姓张,按道理也应该叫“张太太”,但于凤至不容许她叫“张太太”。所以我们都管那个张太太叫郑太太。

接下来的面试就容易些了。老太太再发问:“你读过大学吗?”

“读过。”

“哪所大学毕业的?”

“复旦大学。”

老太太略一沉吟,又说:“复旦大学?没怎么听说过。”

她看看我的窘相,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说:“我可是读了东北大学文法科的。”

我苦笑一声,心里想:那是自然的,东北大学不就是你老公创办的吗?

“好吧,大学不怎么的。那么英文懂吗?剑桥大学怎么说?牛津大学怎么说?写下来。”她把餐桌上的纸笔推到我面前。

呵呵,这可难不倒我。当我把写好的纸片送到她面前,她端详着,嘴角露出笑容,说:“你被录取了!”

悲情

跟老太太的卧室相通的一个小房间就是我的卧房,只要老太太床头的铃声一响,我就必须立刻起身,搀扶她或是上厕所,或是擦身,或是喝水。平时她的起居饮食倒十分简单,早餐总是牛奶、面包。中午和晚上就更简单,因为牙口不好,永远都是猪骨头熬的浓汤放在冰箱里冻着,需要时挖几勺,放些菠菜、西洋菜等绿叶蔬菜加热熬烂,这样就着面包吃。所以那个掌勺的郑太太基本没事做,成天关在自己的卧室里读日语小说。

只是苦了我。老太太晚上睡不着觉,我白天上课再累,这时也只好强打精神坐在床边陪她聊天。

老太太最喜欢听我说大陆的老百姓至今还牢记张将军,牢记张夫人。说到“西安事变”,她笑了,话匣子打开了。

但是,这个世界在男人眼里,也许都是权势和金钱,而在女人眼里,只有一个字:情。从老太太的讲述中,我能感受到她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因为对张学良这个男人的情义。

有几天,她的神情显得十分焦躁,总是叮嘱我去门外的邮箱查看有没有来信。郑太太告诉我,原来在我到来的前两个月,即1987年7月,于凤至从报纸上看到蒋经国在台湾宣布解禁,已经有一些国民党老兵前往大陆探亲,她顿时眼前一亮:被蒋介石幽禁了50年的张学良应该可以彻底获得自由了吧?于是,她立刻托人写信寄到台湾。信中,她向张学良倾诉了40多年的分离相思之苦,希望在有生之年再见一面。这是两人于1963年离婚后的第一次通信,深情款款,不能自已;嘱愿切切,只盼归鸿。

9月底的一天,我在邮箱里见到一封从台湾投发来的信,笔力十分苍劲。应该就是了!我兴奋地跑回房,将信交给了正坐在餐桌旁的于凤至。

我能够看见她面部表情的变化。惊喜,激动,用颤抖的手直接撕开信封,都等不及我取来拆信刀。但瞬间,我发现她的面部表情又变了,双唇紧闭,嘴角拉了下来。讶异,难以置信,愤怒,失望,悲伤……她又反复看了几遍,便将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桌旁的垃圾桶。

是什么样的信能激起如此的轩然大波?我捡起信纸,展开一看,一张白纸上只有50来个核桃大的字:

凤至姐:

谢谢你的来信。感谢上帝,我的一切都很好。更感谢主,领导我在他里面有喜乐平安。愿上帝祝福你,愿你在他里面有恩惠平安。

汉卿手启九月二十一日

就是如此的简单、平淡?那40多年海天旷隔的倾诉呢?相期此生再见的回应呢?当初的那些海誓山盟呢?什么都没有!

我能感觉到她那颗充满希望的心被彻底烧毁了。连续几天,她失神地坐在轮椅里,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。

我知道,她此刻一定是回想起“西安事变”发生后,远在英国的她别离儿女,万里赴难,赶到浙江奉化去陪伴已被关押的丈夫。

她一定是回想起,在湖南沅陵幽囚的岁月,张学良写给她的那首诗:“卿名凤至不一般,凤至落到凤凰山。深山古刹多梵语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

她也一定是回想起,1964年张家派人从台湾到洛杉矶,带来张学良要求离婚的协议书,理由是张加入了基督教,教会不允许一夫多妻,他希望给身边的赵四以名分,让于凤至退出。她极度愤怒地拒绝,当即给远在台湾的张学良打电话,要亲自听他的解释。张学良让她自己选择,说:“我们永远是我们。”这一句话像符咒,让她彻底缴械,同意离婚。因为这句话让她以为,她与张学良在生死患难中建立起来的夫妻之情是牢不可破的,而婚姻只是一纸名义。为了换得汉卿更好的生存状况,她连命都可以不要,还怕离婚吗?

接下来的日子,能明显看到老太太的身体衰弱下去,空洞的眼神里埋藏着深深的悲情。

魂归

好在她的长孙女康妮经常过来。康妮就住在旁边那幢于凤至为张学良、赵四购置的别墅里。她一来总是怀里抱着猫,身边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狗,平添许多生气。

对这祖孙二人,我始终怀着深深的感恩之情。

两年后,我因为转学而离开了于府,但康妮一直跟我保持联系,每年都照例收到她寄来的圣诞贺卡。可是自2003年以后,就再也没有了她的音信。我打电话过去,也成了奇怪的空号音。我知道康妮在1990年老太太去世后继承了遗产,之后变卖了山上的别墅,搬到很远的一个叫羚羊谷的地方,因地址不详,无处查询。岁月流逝,时光渐渐冲淡了心里的疑虑,只是偶尔会想起,康妮还好吗?

看来作者并不知道这个墓碑下埋的是谁,连性别是“他”还是“她”也不能确定,但是我在刹那间意识到,这是康妮!康斯坦斯正是康妮的名字。怪不得自从2003年以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圣诞卡,原来她早已离开人世,享年只有59岁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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